中央广场一片寂静。
打从夏烺已经熄灭的分屏突然亮起时, 广场上的玩家已经开始傻眼了。
以前的直播也不是没有这个操纵，游戏专门会将某个玩家的分屏隐去，然后在某个时刻再展露出来, 以得到一种震惊的效果。
而后这个分屏还会有回放……
但是这不是观众震惊的原因，他们震惊的是夏烺这个哭包的反转，还有那个人偶的步步把控。
以及在夏烺再次出现后, 这个副本的走向。
震惊到逐渐让人说不出话来。
坐得满当当的广场十分寂静, 过道边上，红色的“工作人员”十分安心——这是他们守卫过最省心的一个直播副本了。
广场上的玩家一直安静的看到避难所被炸开, 洛一然玩笑的说了句坏人要去洗白的时候, 众人才彻底放松。
讨论的声音才大了起来。
在广场一处, 握着十字架的姑娘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洛一然的分屏，她看着洛一然停下回头等夏烺跟上, 暗黑系的人鱼人偶回头时, 视线仿佛穿过了屏幕, 直直的看向了她。
她一口气又屏住了。
杀马特轻轻碰了一下她：“呼吸。”
女孩回过神：“人偶真漂亮。”
杀马特不敢苟同。
这个副本时间太长，杀马特洗去了脸上浓重的妆面，露出的面容十分清秀, 其眼尾处有一颗小小泪痣，又添了一丝魅感：“我收回之前的话, 他们能活下去。”
女孩愣了下，她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杀马特之前说要给他们祷告的事情, 犹豫片刻, 女孩还是问了：“林大哥，你之前为什么觉得他们都会死？”
林叶微微抬眼, 他是薄薄的单眼皮, 眼尾上挑, 素颜做抬眼上看动作时，那本来很少的魅感重了些，他说：“我去过水城。”
女孩被他蛊了一下，于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林叶说了什么：“啊？！”
林叶看着分屏：“自然不是同样的任务，而且时间线也不对，我去时还没有伊地亚这个人物。”
女孩懵住了，她瞪圆眼睛。
林叶的目光落在方锦程的分屏上，在那个分屏上，伊地亚正逼迫两人剪刀石头布，赢者杀死输者。
观看了洛一然分屏的都知道，这是洛一然教伊地亚的。
“我们当时任务里有个选项是，保护人鱼。”林叶垂下眼，好像是不忍再看：“反正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
“只是没想到，水城过去几十年后，这任务其一居然变成了杀死人鱼。”
女孩半晌才懵懵的开口：“啊……你活了几十年了吗？”
关注点被拉歪，林叶有些压抑的心情一下破功：“副本里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你忘了吗？”
女孩没忘，只是林叶进去过水城这件事让她有些懵了。
“这个副本，虽然夏烺的反转很吸引人，但洛一然才是那个将副本把控最深的。”林叶随意看了眼李其疯和维亚的分屏，那两人正狼狈的扒拉着水面飘着的东西，维亚还在骂骂咧咧：“还有这两位……早就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武力值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总的来说，现在还活着的玩家质量都挺高。”
“关程也是吗？”女孩有些不理解：“他好像只是靠好运人设走到现在的。”
“好运？”林叶笑笑：“好运不能让人走到最后，昨晚他逃出酒店时，可是他自己独立在外活了下来。”
“他够谨慎，且习惯性隐藏自己。”
女孩眨眨眼，她猜测：“那关程他……其实是犯的故意杀人罪？”现实中可能就在躲躲藏藏，从而养成的习惯？
“不一定。”林叶不喜欢揣测他人因何杀了人，游戏里不说现实的事是他的习惯，于是他很快跳过这个话题：“接着看吧，这个副本要结束了。看看伊地亚的模样，也看看李其疯维亚两人能不能坚持到第五天结束。”
“啊……对！”女孩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看向李其疯和维亚的分屏：“李其疯和维亚的任务完成了吧？为什么他们还没登出游戏？”
林叶微微抬头：“没有登出自然是因为任务并没有完成。”
女孩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表情明显写着茫然：“啥？”
林叶笑笑——
说实话，李其疯维亚能杀死人鱼已经让他不可思议了，那两人合作无间而且是真的很厉害。
而洛一然……
他视线回到洛一然的分屏上。
游戏有时候会黑屏隐藏一些关于游戏本身的事情，洛一然的屏幕黑屏过几次，在这几次里基本都是他单独与boss们的相处……
还有特殊种……人偶特殊种太奇怪了，在危险横生的《世界人》里成为一个人偶，这绝对不正常，除非是被副本针对了。
但游戏为什么针对一个玩家？
等副本结束后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人偶吧，他偶是怎么进入游戏的，或许洛一然进入游戏的方式就有所不对。
*
玩笑的说着洗白自己，但人偶真的离开准备洗白自己了。
洛一然的离去夏烺和伊地亚是第一时间注意到。
伊地亚不在意他的去留，夏烺慌了下，然后他跟了上去。
夏烺离开的动静很大，他不会游泳，鱼尾也不会操纵，于是就拼命摆动鱼尾巴试图跟上，但进度十分堪忧。
他很急，但没有开口让人偶等他。
反而离开不远的人偶停住，然后回头等着夏烺跟上。
夏烺的动静惊动了剩下几位玩家，伊地亚先于他们动作前回头：“你们得留下。”
几人脸色一变，以为伊地亚要对他们出手。
伊地亚知道他们所想，他冷笑一声：“我从不食言。”
答应过人偶的事他不会说谎。
几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方锦程大着胆子问：“你要我们留下做什么？”
“我要见证者。”伊地亚微笑着：“见证我的复仇。”
四人愣了下。
*
人偶的进度很慢，魔术师在水底走着，夏烺在慢慢适应自己鱼尾巴。
洛一然时不时的看向他的鳃盖，好奇在水中呼吸的感觉。
当初在水箱见到伊地亚时，那个是阿特尔的身体，所以鳃盖都是假的，水流没从其中穿过，这也是人偶分辨那不是人鱼的原因。
人偶好奇鱼在水里自由呼吸的感受，也好奇人在水里自由呼吸的感受。
夏烺抓了个木棍在一边支撑自己，说实话他真搞不懂这尾巴要怎么操控，累得不行的他抬头刚想给洛一然抱怨，结果就对上了人偶十分好奇的目光。
夏烺一愣。
人偶却收回了目光，眼中的好奇也瞬间消失——虽然好奇，但是好像感受这些也没什么用。
夏烺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他摸了摸自己耳朵处，过了会他说：“水就好像空气一样的感觉……哎？”
夏烺停住话头，过了会他瞪大眼：“然然，你不变成怪物也能活下来吧？”
“对。”洛一然微微偏头，他看着四周：“所以我选择的是存活五天。”
从一开始，水城最终会面临的局面洛一然就有所猜测。
进入水城是走入水中才进入，而水城的名字中有水，还有人鱼……怎么想这个任务关系最密切不仅仅会是提示的十分明显的人鱼……
还有更密切的——水。
存活五天这个任务摆明告诉玩家有坑，一定会有阻止其活到第五天的关键。
洛一然想了想，觉得淹没或者地裂的可能性最大，但无论是淹没或者地裂，最终海水一定会吞没这个城。
而人偶不需要空气，他可以在水中活下来。
这是bug。洛一然面无表情的再一次想——这个副本设计者，不太行。
将他分配进这个副本的，更不行。
夏烺还在懵逼着，魔术师已经笑出声了。
洛一然不理会魔术师，他寻思着他们这些特殊种难道没有限制吗？还是说这次只是意外？
“然然。”夏烺回神看着前边：“我们往哪走？”他还不知道去哪呢。
“直行。我们去水城中央，蓝宫。”洛一然头也没抬的道：“往右最后会走到下层区，虽然我不介意浪费点时间绕路，但是李其疯和维亚应该还活着，撞见了不太好。”
“嗯？”夏烺茫然的眨眨眼。
洛一然耸耸肩：“没事，我们走吧。”老实讲他也没骗李其疯和维亚，只是……人鱼说过毁灭自己，但他说着毁灭自己却还要去杀死伊地亚。
所以要杀死人鱼至少要杀死人鱼和伊地亚这两位，如果游戏过分点，可能还要杀死所有吃了人鱼肉的人。
相比较而言，活下去真的对于他来说相当简单。
不过如果是他选择了任务一，大概还是会与伊地亚合作，先杀死人鱼，再毁灭水城，然后联合他人反杀伊地亚，这样就全灭了……
肯定能完全的完成任务。
他心里所想的没人知道，洛一然也只是随意一想，那只是在他脑子里飞快过去的东西。
走到水城上层人办公的蓝宫时，夏烺已经学会用尾巴摆摆推动自己向前了，虽然姿势怪异，但能够前进的比较轻松。
他看着蓝宫瞪大眼：“好漂亮。”
不仅仅是漂亮，这个建筑还有种很厚重的感觉。而水城没淹没之前，要进来几乎等于没可能。
但现在，三人堂皇的走了进去。
建筑太大，三人在找的中途还休息了会。刚知道要找伊地亚的夏烺忍不住问：“真的会在这吗？”
“会。”人偶感觉自己在水里泡久了对身体不好，毕竟自己的材质不太适合被泡，他的打量着四周：“他们就是最上层的人，对伊地亚做所有事都是有恃无恐。”所以不需要费力去隐瞒。
人偶顿了下，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去这里最大的那个办公室看看。”
*
伊地亚这边已经让所有还活着的人来了一轮剪刀石头布，海水成了他的助力，不杀输者他便让海水将其围困，然后自己一刀一刀捅死他。
于是没人再对输者心软。
关程四人已经被吓傻了，如此大范围的屠杀不会有人不心生怜悯，特别是他们还对伊地亚过往不知情。
而那些水城中的人只是仇恨的看着伊地亚，什么也不敢说。
伊地亚也不急，在一轮结束后，他笑着说：“结束了，恭喜幸运的你们！”脸上的血他轻轻的擦去，在脸上带出一条血痕。
被水围困在一起的人松了口气，眼里流露出庆幸。
然后在下一秒，这种庆幸被打破。
“那我们来第二轮吧？”伊地亚天真的歪头：“也是最后一轮，这轮结束就不玩了。”
希望到绝望只是一刹那，伊地亚看着这些人脸上的神情乐出声，他点出两人，脸上满是期待：“你们来。”
点出的两人都在一瞬间僵硬，然后瞳孔颤抖，年长的那人当即大骂：“滚！不可能！！”
“不愿意玩了？”伊地亚重新拿起刀，他看向点出来的、面色惨白年轻的那位：“那我就直接杀了你儿子吧？”
中年男人看着自己孩子的脸，他脸上的肉颤抖，眼泪一下掉落出来。
不是所有人都不在意自己亲人。伊地亚面上笑着，眼神却冷漠。
海水将这对父子推向面对面，但两人都迟迟没有动作。
伊地亚催促：“快点。再不出手我就杀了你们两人，一个都活不下去哦。”
中年男人崩溃了，他转头看向伊地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放过我们……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
“不该伤害你……”中年男人麻木的说着，他其实还没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什么过分，或许在最开始他觉得有些不忍，但后来他已经当伊地亚是条人鱼，是个实验品。
他甚至很喜欢伊地亚人身鱼骨尾的模样，那是种奇异神秘的美，很多时候他都将伊地亚放在了自己办公室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多漂亮的人鱼啊。
多精致的小玩意。
但人会在意一条鱼的想法吗？
不会。
伊地亚笑容消失——他怎么会觉得这群人会意识到自己的恶心。
……不过没事，他们不觉得也不妨碍他们感受到痛苦。
“三个数。”伊地亚扯出一个可怖的笑容：“还不决定谁死，你们就都去死吧。”
“三。”
“二。”
“……”
一还没出来，年轻男人突然伸出手比出了个剪刀，他对着中年男人颤抖的、五指张开的手：“我、我赢了……”
中年男人满是不可置信。
伊地亚重新露出笑容，他把刀放入年轻男人手里：“来，杀了他。”
年轻男人没看中年男人，他颤抖的接过。
“杀了他。”伊地亚又轻轻的说了一遍。
年轻男人狠狠咬牙，他闭上眼，猛的转手将刀刺向了伊地亚。
伊地亚一愣，愣神之时任由年轻男人胡乱刺中自己的手臂。
鲜血流下，伊地亚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臂，他没抬头直接用海水将两人卷住：“真是伟大的感情。”
伊地亚慢慢抬头，漂亮的蓝色眼睛里一片死寂。
他突然理解了人鱼为什么想毁灭自己。
因为这些人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对他们无比冷漠甚至残忍。
真的，太奇怪了。
伊地亚一顿一顿发出大笑，然后他抬起手在两人的求饶和道歉声中杀死了他们。
不原谅。
这比你们是个真正冷漠、残忍、可恶的人更不值得原谅。
血溅上他脸，伊地亚踢开面前的两具尸体，他微笑着回头：“下一…位……”
声音卡顿了一瞬——伊地亚看向一个方向，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被人从水箱里救了出来……
正被拥抱着。
几分钟前。
在蓝宫里，人偶在最大的办公室找到了伊地亚。
他被关在一个狭小的水箱中，而水箱位于办公室的天花板上，下方操纵开关拉开一层挡板便能看见伊地亚。
伊地亚比阿特尔更加好看，虽然没有人鱼那种独特魅力，但他好似沉睡的贴在水箱厚厚玻璃上时，一种天真感直面而来。
他身体十分瘦弱，但这种瘦弱是给人一种很脆弱的美感，不是干巴。
人偶和夏烺仰头看着他，视线落在了其下半身上。
一条漂亮的鱼尾骨，完全没有可怖的感觉，只会让人觉得奇异和美丽。
人偶注视了一会，然后他说：“夏烺，你站到水箱下方。”
夏烺晃晃尾巴乖乖过去。
水底的压力大，开关已经无法打不开水箱了，于是人偶盯上了办公室墙面上悬挂的装饰锤子，它足足有半个成年人那么大，被镶在壁画上的一个人手中。
人偶操纵魔术师过去，然后取了下来。
“傀儡。”洛一然看向水箱：“几下能碎？”
魔术师笑了，他说：“一下。”
游上水箱下方，调整到一个差不多的位置，魔术师高高举起锤子，然后一锤下去。
裂痕四处扩散。
人偶与魔术师后退些许。
夏烺听话的站在下方，他仰着头看着水箱破碎，玻璃碎片缓缓下落，而那条鱼骨人鱼也随着碎片一起下落。
因为是在水中，他落下的并不快。
浑身黑色鳞片的夏烺向上张开了双手，他专注的看着上方，直到伊地亚落入了他怀中。
同样有着黑色鳞片的人偶停在破碎的水箱边上，他看着这这诡秘的一幕，露出一个赞叹的神情。
然后人偶对灰色长发飘散于水中、身躯缠满绷带的魔术师说：“看，怪物接住了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