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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婉媃一夜未眠，听着耳畔窗外稀落雨声，瞧着榻前宫灯徐徐燃尽，心底尽是无限惆怅。
随几声寒鸦啼鸣，天将破晓时分，霜若一脸神色仓促入内，婉媃定定瞥她一眼，声音干哑问道：“怎么了？慌成这样。”
霜若匀着气息急道：“依着娘娘的吩咐，奴婢一早去了乾清宫将您亲手缝制的寝衣给皇上送去。皇上欢喜，命梁公公传了奴婢入内，临行时奴婢似乎......似乎瞧见了一人。”
“何人？”
“奴婢正在殿内回着皇上的话，忽有一婢女奉茶入内，奴婢瞥了一眼，那人却像极了琳兰。她见了奴婢刻意闪躲，将脸别过一旁去，只将茶水递在御前案上便匆匆离去。”
“琳兰？”婉媃蹙眉惊讶道：“你确定没瞧错？”
霜若思忖片刻，摇头道：“拿不定主意，身段举止与侧面皆是极像，奴婢与琳兰朝夕相处那么些时日，总是有几分把握的。可人到底是李印瞧着以草席一卷出宫埋了，或许是奴婢花了眼吧。”
“咱们都是与琳兰日夜相对惯了的人，如今人去了那么些时日，本宫也常觉着她还在身旁。”婉媃短叹一口气，摇头起身道：“罢了，伺候本宫梳妆吧。”
是日往坤宁宫请安时，婉媃方坐定，一眼便瞧见了偏座容悦虚握着右手，隐约可见指尖上淡红色的血泡。
她心下一紧，却佯装无事，面若春风向容悦道：“姐姐手怎么了，瞧着像被火盆烫着。”
容悦将手向着身前挪一挪，摇头道：“无事，昨日夜里陪着胤缇，闲来无事瞧了半会子诗卷，后半夜宫人都歇下了，熄灯时不慎被火燎到。”
婉媃自然知晓，容悦手中那血泡，必是接触了玛瑙手钏上的蜈蚣腹毒留下的。她屏息，静静看着容悦半晌，才语出双关道：“火烧凝血起泡是小巧事儿，若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物什，沾染了毒物便不好了。”
凤座之上，懿德见着婉媃与容悦今日颇有几分奇怪，于是忙转了话锋打趣道：“婉妃惯会与佟贵妃玩笑，好好儿的宫里，哪里就有那许多毒物可以触之？”说着又吩咐阿琼替众位小主新换了良茶，备了时令果子，有一句没一句闲聊起来。
彼时，容悦与婉媃倶是无声的寂静。
本是寻常的请安，于彼此而言却是各怀心事的煎熬。
请安事毕，容悦只顾向懿德告退后，一言不发仓然上轿回宫，懿德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只待众人都散去，才徐徐问了婉媃一句：“你与容悦开诚布公的说了那事？”
“并未。”婉媃指尖轻敲在茶盏上，言语间含了几分无奈：“不过是试探一番虚实，却不想她的反应竟如此激烈。”
“若是容悦反将过来试探于你，你心中何想？”
婉媃面色玄白如雪：“我心思坦荡，未错过主意，哪里怕人试探？如今不过是想，她这样小心谨慎，还不知是做了怎样的错事，旁的也便罢了，只怕长生的死也同她有关，那才真是叫人心寒。”
懿德悠然起身，婀娜身段踏着莲步向殿外行去：“其实你也不能怪她算计旁人，这紫禁城中，心思纯良如她，便要落得从前那般任人欺凌的下场。为着自保，什么样的事儿也能做出来。只是我瞧着她那般疼爱胤缇与胤祉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一个真心善待稚子的人，如何会对孩童下手？”
“长姐以为，如今容悦知道了我试探于她，还会与我说实话吗？”
懿德轻巧一笑，淡然道：“即是假话，语出到底也参了几分真切。孰真孰假，你自己生了一双玲珑耳，还不会分辨吗？”
容悦出身望族，从前身世虽比不上钮祜禄一族，可终究母家是出国当朝太后的名门，若非昔日皇上生母慈和太后早崩，自她入宫以来，又如何会有这样多的坎坷？
怀揣着几分心事，婉媃入长春宫时，容悦正端然坐于正殿上首坐，仿若一早料到了她会寻来，早早儿命莲心沏了热茶在右坐闲置着。
容悦见她来并不似往常热情，反倒一双明媚眸子懒懒盯着婉媃挪步入内。
走得近了，才瞧见她换了一耳三钳的耳饰，簪着高高的云髻，连小褂也换了次黄一色，彰显贵妃位份。
婉媃旋然心下微凉，自她与容悦入宫以来，二人何时这般生分过？
待走近身，婉媃恭敬一福礼，肃声请安道：“臣妾请贵妃娘娘金安。”
容悦一愣，半晌才道：“咱们何时这样生分？快起来吧。”
婉媃又福一礼，方才起身挪到了座上：“并非臣妾要与贵妃娘娘疏远，但见贵妃娘娘正装以待臣妾，臣妾又哪里敢失礼于人前？”
“闲来无事装扮一番，倒惹妹妹多心了。”
婉媃凝眸睇她一眼，却见指尖伤痕已然伤了药粉，又以薄纱包着，于是曼声道：“姐姐寻太医来瞧过了？”
容悦将指尖刻意向回拢了拢，颔首浅笑：“蜈蚣腹毒本无大碍，只是生了那样的血泡终究不美观，便要太医挑了去，又用了些活血化瘀的药。”
果然是她捧了那玛瑙手钏。
且她这般坦荡，想来也未曾想着瞒她。
婉媃见那薄纱微有血渍透出，心中略有不忍：“姐姐所思所虑太甚，反而伤身。”
“你又何尝不是呢？”容悦端起茶盏，悠悠尽了一口三花香茶，茶香随浓白雾气氤氲在她脸上，端出一副一如从前的柔顺和谨模样：“即便伤着的不是我，也要是喜翠。她本就是粗使的婢子，日夜做惯了粗活，若是伤了手脚，可要如何当差？”
容悦言语间，面容流露出一丝淡淡的鄙夷之色：“从前只道妹妹好心思，几次三番为人暗害都可洞察先机。却不想这心思，如今却用在了姐姐身上，实在令人心寒。”
婉媃的手虚伏在膝上，莞尔一笑平静道：“姐姐若并未算计着妹妹，又怎能知晓妹妹有何心思，用在了姐姐身上？”
话落，殿中霎时寂静下来。
容悦扬手唤了莲心下去，唯余自己与婉媃二人面面相觑，平添几分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