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周身曝出一股乍寒之气，蒙着雾气到脸庞近在咫尺，巷子里有穿堂风吹过，靠的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奇怪的腥气。
他的个子很高，从头到脚罩了一身黑斗篷。斗篷宽大，看不出身形，但依稀能看到他的肩膀很宽。
怕吗？
怕吧……
可是我也没有退缩，就这样仰头，静静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仿佛是想从他蒙了雾气的脸上看出五官一样。
“说话！”
他躁怒，反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凉，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传到骨骼，我肩膀上的寒凉感一下子加剧了很多。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到大街前……”
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道有点跑调的声音，一盏小夜灯晃晃悠悠的靠近。那是个醉酒的半大老头，也不知是开心还是抑郁，深更半夜喝的踉踉跄跄。
他哼着小曲最近，一抬头，看到了我被人抵在墙上，先是一愣，紧接着一跺脚，大喝道：“呔！哪里来的小贼，深更半夜的欺负良家妇女，还不快快松开那姑娘！”
“滚！”
蛇妖周身显而易见的曝出一股寒气，他连侧一下头都没有，冷冷的一声，当即吓到小老头扔了灯笼就跑。
寻常人夜里看的不远，这巷子两边的墙又高，小老头扔了小路灯，跑出两步后就跟个睁眼瞎似的，也不知踩到了什么，跌在地上摔得哎哟一声。
但他也不觉得疼，爬起来，很快就跑没了踪影。
“哼，无胆鼠辈。”蛇妖哼了一声，也不在纠缠让我说话了，松开我下巴，就退了半步。
他看了我一眼，随手将小骨符收起，身子一旋，很快化成一道黑气不见了。而我的感识也紧跟着一空，恢复了正常。
巷子漆黑，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个很大的窟窿。不远处的青石板路上，小夜灯发出微微的光亮，有穿堂风吹过，灯罩里的烛火摇摇摆摆，有几次差点熄灭，却顽强的跳跃着火光。
我缓缓的走过去，莫名其妙的蹲在地上，看着灯照中的橘色着火，忽然开始放声大笑起来。
我一直在笑，好像看到了什么最开心的事儿一样。笑声穿过巷子，又慢悠悠的荡来微微的回声。
笑着笑着，我却又突然很想哭。
我真的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眶噗噗的滑。
原来有些时候，真的会笑着笑着就哭了的……
“这里，就是这里，有个贼人在欺负姑娘！”
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许多灯笼火把映入眼帘，十几个男女老少一脸紧张的出现。为首的那个是个小老头，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破布袍子，右边脸上有很大一块摔伤，虽然一身酒气，可是一身眼睛却是黑亮到炯炯有神。
“姑娘，你，你没事吧？别怕，我叫人救你来了。”
他急颠颠的跑过来，一看到我在哭，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他心疼的想用袖口帮我擦眼泪，手都已经抬起来了，发现自己袖口有点脏，又赶紧收了回去。
“姑娘，你没事吧？那个贼人呢？”他四下去看。
“那还用说吗，他看到咱们这么多人，肯定是吓跑了呀。我说姑娘，你咋样了，是不是受欺负了？”
人群里有个大汉紧张的开口，他旁边一个穿布褂的女人赶紧用手指捅了捅他，挤眉弄眼的跟他一痛摇头。
大汉反应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是啥意思，急促问道：“姑娘，你别光顾着哭，你倒是说话呀，你到底受没受欺负呀？”
“哎呀，你个榆木脑袋！”那个女人急了，抬腿给了他一脚。大汉有点委屈，揉了揉被踢疼的小腿，退后了回去。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终于上前道：“姑娘，别哭了，你是哪家的呀？这么晚在路上不安全，我们送你回家吧？
前段时间县里面盗采花大盗，后来抓住了。这才安静几天，可不能随便就走夜路呀。你一个女孩子家，若是出了事，家里的阿妈阿爸，可是会心疼死的嘞。”
我的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哪怕我看到了无数骗局，无数的欺骗，可是，总有些温情，会在不经意间将我温暖。
那个醉酒的小老头瘦瘦弱弱的，连砖头都搬不动，可是遇到箱子里有歹人，还是会壮足勇气大喝一声。
被吓跑了，他竟然也没有真的离开，而是用自己最大的努力，替我找来了这么多到救兵。
谢谢，真的谢谢……
“哎呦姑娘，你咋又哭了嘞。”小老头急了，好几次想要替我擦眼泪，显的有点手忙脚乱的。
我摇摇头，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给他们鞠了一个躬。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在我心里最难受的时候，给了我最不经意的温暖。
这温暖，比寒冬腊月的火炉还要热，足够我驱散心中的阴霾了。
“哎，你可别！”那个妇人赶紧扶起我，叹了一声道：“姑娘，你别谢我们，我们也没做什么，就是人多而已。走吧，我们一起送你回家吧。”
“嗯。”我点点头。在一帮男女老少的护送下，走回了戏园子门口。
这世道，穷的穷死，富的富死。
戏票不贵，可是穷人家，根本不可能拿闲钱来看戏。前段时间，我的戏票已经炒到了平日价格的五倍之多，上台时从来都是上妆画脸，又是头面，又是戏服的。这些人，就更不可能认识我了，哪怕到了戏园子门口，他们也只觉得，我是园子里的小丫头。一番嘱咐后，就拿着灯笼火把散开了。
夜很深。
戏园子已经落锁了。我站在临山县的气派匾额下，看着门头上的鎏金大字，心里就想起了曹盈盈的那些话。
她说：姚红叶，你有今天的名望气派，都是我爸拿钱一点点的砸出来的。
你真以为，你一来临山县，就能唱的场场爆满，真是因为你嗓子好，观众都喜欢听吗？你可别做梦了。要不是前期，我爸天天往里砸钱给你找戏拖，你哪来的后边大红大紫？
你自己有多大本事不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