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着纱白的月光，皇上神情恍惚盯着云杉的脸，柔声唤了一句：“你来了。”
云杉紧着嗓子，发出透凉如水的声音回道：“皇上，奴婢伺候您就寝。”
皇上紧紧抓住她的手，柔声似蜜说道：“你心情总是不好，朕实在心疼。”
云杉妩媚一笑，如悬挂檐角的银铃被风拂过一般：“有皇上疼惜，奴婢欢喜。”
是夜云杉侍寝于乾清宫，然而本是她所盼望之事，却因着皇上睡梦中迷蒙的一句话，而碎为泡影。
事情的缘由，便是皇上深沉入睡之际，呼出了一个名字。
“婉儿，”
云杉一愣，眉头紧蹙，双手死死攥住被衾一角，有泪无声垂落。
为何？
她哪里又比不上婉媃，怎地在如此时候，他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女人？
这一切是她日夜翘首以盼的，可真的盼到了，她却不知该如何欣喜。
这一夜，她记不得皇上是何时力竭睡去。
只待皇上没了动静，她才披着衣裳起身，将熏炉里燃尽的香药余灰倒入一盆兰花之中，又用土将其掩埋，重新取了放在熏炉旁的一盒龙涎香添了进去。
她重新躺回龙榻之上，为皇上掖了掖被角，自己却毫不遮掩的躺在边上。
窗启了一角，凉风见缝插针地往里直灌。
那风扫在云杉身上，那是一种钻心的痛。
天微亮，屋外传来梁九功尖细的声音：“皇上，该起身了。”
皇上睡得正酣，哪里能听见他那细微如虫鸣的唤声。
梁九功又唤了两声，见殿内无动静，于是自顾启了门进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寝殿之内却会是如此一番景象。
他只见得一穿着薄衣的女子躺在榻上，旋即被吓得惊叫一声转过身去，用颤抖着的声音说道：“奴......奴才......奴才该死，不知，不知是哪宫小主。奴才......奴才.......”
他支支吾吾，却突然想到昨夜皇上并未召嫔妃侍寝，他又一夜都在廊道上睡着，此时榻上躺着的是何人？她是如何入得皇上寝殿？
“大清早的你胡乱叫喊什么。”皇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眯着条眼缝撇过头去欲训斥梁九功，可这一撇头，却见是云杉躺在自己的身旁。
皇上大惊，霍然清醒一把退开了云杉，令得她跌落在地，又将被衾扔在她身上为她遮羞：“梁九功！这......这是怎会回事？”
梁九功背对着皇上陡然跪地，结巴回道：“皇上，您......您都不知，奴才怎会知晓。”
“你放肆！”皇上勃然大怒，随手取了个放在榻前小几上的玉坠子便朝着梁九功扔去：“你在外守夜，怎会让御前宫女睡在了朕的榻上？如今还敢说你不知？你这条命还要是不要！”
龙榻之上躺着的，竟不是嫔妃？
梁九功赫然一惊，急忙起身回过头来，却见是云杉正拉扯着被衾呜咽着。
梁九功暗道糟糕，快几步走到云杉身旁，挥起净鞭便抽打在云杉肌肤之上，这一鞭落，便是一道深红色的血印。
云杉吃了一鞭哭得更凶，梁九功眉目一皱发狠道：“贱婢！如何使了下作手段勾引皇上，还敢在这儿啼哭！即刻便将你乱棍打死抬去乱葬岗埋了！”
云杉不顾自身衣不蔽体，爬到皇上榻前猛烈磕头求恕：“皇上，求您饶恕奴婢！求您饶恕奴婢！”
“贱人！”梁九功上前就是狠狠一脚将云杉再次踢倒在地：“还敢在御前放肆？穿好你的衣服，这般恬不知耻，便是凌迟也不为过！”
梁九功取来云杉的衣裳胡乱套在她身上，便拉着她向外走。
云杉哭闹更凶，梁九功所幸捂住她的嘴，又重重给了她两记耳光。
皇上捂着有些略略发痛的额头，遽然脑中闪过昨夜的香事，遂出声制止了他：“且放了她，让她上前回话。”
梁九功推着云杉回到榻前，一把按着她跪下。
云杉泪眼盈盈看着皇上，软弱而无助：“昨日奴婢清扫廊道时，遗失了一只家母临终前赠予奴婢的耳垂，奴婢便想着入夜来寻。奴婢来时，殿外的侍卫睡去大半，原本奴婢也知此事于理不合，可家母留给奴婢的念想唯有那副耳环而已，奴婢便一时糊涂，闯入了乾清宫内。入廊道时，又见梁公公睡得深沉......”
她这话出，梁九功狠狠瞪了她一眼，吓得她不敢再讲下去。
皇上冷眼扫了梁九功一眼，又喝令云杉接着说，她这才凄凄接道：“奴婢隐若听见皇上在殿内梦呓，唤着口渴。可又不敢惊醒梁公公，只得自己壮着胆子入内，而后倒了一盏茶奉在皇上榻前案上，可不料奴婢方要离去时，皇上却一把拉住了奴婢的手腕，将奴婢......”
云杉抽泣了两声：“而后，皇上便......奴婢怎敢违逆皇上的意思。只是，皇上口中一直唤着婉贵人的名字。”
皇上疲惫地摇头：“罢了，朕依稀记得些，此事不怨你。”皇上稍顿，一扬手命她退下。
云杉一怔，愣了片刻才应下皇上的话，整了整衣衫慌张离去。
她还痴心想着事情闹出来，皇上如何也会给她一个名分。
终究是她自己痴想的厉害。
离了乾清宫的这一段路上，东方将白。
甬道上清凉的秋日空气像是灌在她心头的一抔碎冰。
沿路的宫人瞧着发丝凌乱目光涣散的云杉，皆投来一丝异样的眼神。
可云杉又哪里在乎这些。
同住在庑房的宫女们有的当值时辰晚些还在熟睡，云杉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回了自己的冰凉榻上。
与皇上的龙榻相比，这床榻仿似乞民所睡一般污秽。
她蜷缩着，双手环绕着盘起的膝盖，紧紧拥住自己。
胸口一瞬剧烈的起伏，也不知是否那香药留下的副作用，云杉胸闷至极，仿若下一秒便要喘不上气来。
这一切便是她想要的吗？
她沉沉闭上眼帘，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