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无风，却随秀妍悲怆痛哭声，寒似彻骨。
婉媃拥她更紧些，接道：“从前你与我说过，少时你额娘早逝，你便总孤苦伶仃一人，受遍各房姨娘的冷眼侮辱。姐姐且瞧着这宫中之人比之你从前府中又能良善几何？届时蕴娴以孤女的身份，当如何自处？”
秀妍怔住，倏而幡然醒悟，连连摇首痛哭道：“蕴娴......娘娘说得对，我还有娴儿，我不能死，我得护着她！”
容悦低俯下身，亦将手搭在秀妍腕上：“幸而胤祉养在我膝下，你我总是日日相见的情分，待他满了年岁养回咱们自己宫里，你便能日日见着。你信我，必不会隔绝了你们母子的情分。总要捡了合适的时机，告诉胤祉你才是他的生身母亲。”
这话罢，容悦又转首吩咐宫人道：“去太医院请了太医来，只道是本宫身子微恙，来请平安脉。今日这事儿若有不点眼的奴才传出去一星半点，仔细本宫发落了你们！”
秀妍再无言语，只依在二人身旁，兀自痛哭。
这事儿至此也总算安定下来，婉媃与容悦近乎日日陪伴在秀妍身侧，见她气色一日比一日好，人也复了笑颜，虚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入了腹中。
到了四月底，因着五月初三是仁孝皇后崩逝三年之期，皇上一早请旨太皇太后出宫入巩华城祭奠。
此番事，更请携懿德、容悦、婉媃三人同行，以托哀思。
五月三日晨起，皇上携三位妃嫔同出紫禁城祭仁孝皇后。
是日，辍朝休政，合宫举哀，宫人着素衣黑带，为女者断发以为国丧礼奉之。
合宫嫔妃跪于乾清门外恭送御驾出宫，目迎目送之际举哀哭啼声一片。
巩华城位于京城五十里外，自明朝以来，此地便为皇帝巡狩和后代子孙谒陵停留之处，城以行宫为中心，曰为‘巩华宫’。
东南西北各开城门，南名“扶京“，北名“展思“，东名“镇辽“，西名“威漠“。今日门匾之上倶挽白帘，遥望之凄凄切切伤情不休。
仁孝皇后梓宫置于巩华宫内，一室以冰覆之，常年气温寒严，且覆一层炭于其上，吸湿除味，以此为盼保全仁孝皇后遗躯。
入巩华宫时，已近午时，宫室西晒令人汗意涔涔，婉媃与懿德、容悦一并虽皇上入冰室内祭拜仁孝皇后，门方启，便又阵阵寒意扑面而来，让人不禁打着哆嗦。
容悦本就是畏寒的身子，如何能经得起这样的寒意，可如今是祭奠先皇后的大事儿，皇上在这跟前儿，她若推诿后退，必要惹了皇上厌恶。
于是只得耐着严寒，苦苦挪着步子。
冰室直贯深入地下，延绵望不见边际，众人行许久，方在为首官员带领下，至了一雕凤纹青玉门前。
皇上手掌轻抚玉门，不禁怆然一叹：“淑嫜，三年了。”
官员以三把钥匙同入匙眼，顺时转动数圈，门方启，寒意更甚，容悦不住连打几个喷嚏，皇上回首睇她一眼，忽而关切道：“原是朕糊涂，忘了你是畏寒的身子。室内更寒，你若受不住，且退下吧。”
婉媃与懿妃亦劝，可二人不劝还好，这一劝反倒引了容悦疑心，只当是这恭谨祭奠大行皇后的时候，二人刻意将自己支开，为得便是立后之时落了微辞于自己身上。
她遂裹紧衣衫，摇头略福一礼道：“臣妾无事，自仁孝皇后崩逝后，臣妾唯在宫中祭奠过数次，如今有幸得入巩华城，哪里有畏寒便退却的道理？如此岂不是对仁孝皇后的大不敬？且仁孝皇后生前对臣妾多有照拂，臣妾当真心感激。”
听她此说，皇上只欣慰颔首，再不迫她退下。
为首官员跪地一拜告退，唯其四人可入仁孝皇后存棺之室。
方一入内，一股呛鼻腐臭味便扑面而来。
那味道像极了昔日婉媃初入宫闱时，与懿妃在废亭叙话时，发现那名身死宫女时的味道。
只不过因着有炭除味淡了些许。
婉媃动作轻微蹙了蹙眉，却是不敢伸手去捂鼻以免犯了忌讳。
耳旁渐传来宫外丝竹哀乐之声，因着冰室不可燃烛，此地空落落的，唯存着仁孝皇后梓宫孤孤立在正中。
以懿德为首，容悦与婉媃齐齐跪地，向着仁孝皇后梓宫三拜，而后举哀呜咽痛哭。
皇上怅然，抚着以冰覆之的梓宫，黯然垂泪：“终究是朕对不住你，陵寝修建至今，却因前朝战事，不得以停工暂止。要你在这儿冰天寒洞里孤零零处着，不能入土为安。”
“朕有一事，还要说与你。胤礽身强体健，如今已满三岁，自幼养在朕身旁，关心备至，无不妥帖。朕每入枕前，与他逗乐良久，教他咿呀学语第一句，便是皇额娘。”
皇上悲笑一声，复而摇头叹道：“如今那孩子总惦记着他皇额娘，倒甚少叫朕这个皇阿玛。去岁朕已将他立为太子，朕没有辜负与你所言，总是要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去，才算心安。”
“这三年里，懿德协理六宫劳心劳力，容悦性子柔善妥帖，婉儿时长伴朕身旁以慰朕心。皇祖母与皇额娘促朕多次早立继后，可朕总以你崩逝不到三年为由回绝。你自幼嫁与朕，朕总不想你以为，朕是薄情寡性之人。”
婉媃正佯装着痛哭落泪，听得皇上这话，忽而欲笑。
即便是凤舞九天的国母，亦是凡人。
凡人死后不过一抔黄土，再不复其它，与其说是不要仁孝皇后觉着自己薄情寡性，倒不若说是做出个样子给天下臣民瞧着，自己是如何情深义重之人。
可这情谊是真心也好，虚情也罢，眼见着皇上泪落如柱，这些年来皇上共来巩华城追思仁孝皇后七十余次，为女子得夫君如此，无论如何，也合该含笑九泉。
皇上独与仁孝皇后梓宫叙话良久，末了，于袖间取出一朵艳盛的姚黄牡丹奉于梓宫之上。
这时节本不是姚黄牡丹绽放的时候，为着祭奠仁孝皇后，皇上早命内务府独立种植培养，务必在三年之期供于仁孝皇后。
“这是你从前最喜欢的花卉，冰室无甚可祭，朕便以此物托哀思，常伴你身侧，总不至于叫你太过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