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侍寝之人仍是新晋了贵人位份的陈卓岚，不知怎地，皇上对她的看重无端超越了旁人许多。瞧着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子，谁人也不知皇上是看重她哪一点，多有后妃背地里念两句狐媚子，因着她与婉媃略有交好，到底也没有糊涂话传起来。
本是该用了晚膳才入乾清宫，却不想午后皇上批完折子便命人将她请了来。
闲聊须臾，又互相执手赋诗作画，卓岚喃喃细语温柔乡，哄得皇上合门嬉笑连连。
守在殿门外的李检附耳窃着，不住捂嘴浅笑，压低声音冲梁九功道：“师父，您说说这陈贵人也不知哪世修来的福气，风头都要盖过贵妃娘娘去了。”
梁九功挥着净鞭在李检头上挥了挥，斥一声‘呆子’才道：“可别又想着瞧谁得势便去巴结，有着皇贵妃的例子在还不够吗？这紫禁城的女人哪有我花开过百花杀的？你瞧着承乾宫的双福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落，就该知晓离着她们越远，你的命便越长。”
李检赔笑哈腰道：“哪能呐，咱们跟着师父，要学的可多着。”
话落，听皇上在殿内唤了一句，于是忙躬着身子入内福礼。
来时见卓岚正侧卧在皇上怀中，柔指轻绕着皇上衣襟自然垂落龙纹结，满面娇羞。
皇上轻轻揽着她，抬眉瞥了李检一眼：“陈贵人晚膳便留在乾清宫一并用了，要人下去备着罢。”
李检只顾着诺声退下，临了合门前才听卓岚声音软糯一句：“皇上总这样冲着嫔妾，嫔妾欢喜之余也不敢忘了规矩。”
皇上一把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手掌，笑意更甚：“不过是留下陪着用膳，哪里失了规矩？”
卓岚娇滴滴将头低垂一些，一对明眸上篦着如蒲扇的睫毛根根分明，乌黑发亮。
她实在算不得美艳，只是骨子里透出的一股媚劲正中皇上下怀。
宫中从不乏貌美擅艺之人，可这样的性子却是极少见的。
看惯了这些年的明争暗斗，总觉着平淡柔和的女子最能衬自己的心意。
想至此，微一晃神，却从卓岚身上瞧出了当年婉媃初入宫闱时的影子。
同是这般柔顺和静，只是如今那样与自己情投意合的女子，如今却变了模样。
不禁唏嘘一声，反倒惹了卓岚一惊。她缓缓举目望着皇上略有悲戚神色，柔声问道：“皇上有心事？”
皇上不答，只是摇头。
她也识趣，再不多问一句，动作极其自然的开始替皇上揉捏小臂。
皇上闭目养神，怡然享受着片刻的欢愉，不久叹道：“与你在一起，朕总觉着舒心。”
话方落，还不等卓岚回话，忽而闻听殿外传来一阵阵清脆撞击声，又有稚嫩童声飘扬而入：“皇阿玛，儿臣求见皇阿玛。”
皇上唯一蹙眉，彼时梁九功已启门入内，一脸恭谨作揖道：“皇上，四阿哥在外头求见。”
皇上向着门外望了一眼，见是胤禛正俯地向着殿内叩首，一记一触地，额头生硬砸在地上，不觉惊道：“他这是做什么？”
梁九功支吾犯难，还是卓岚识趣，从皇上怀中起身，略一欠身道：“皇上与四阿哥怕是有话要说，如此，嫔妾便先告退。”
正要走，皇上却猛迭拉她一把：“你去屏风后头暂避即可。”
待卓岚退下后，梁九功得皇上属意，这才领了额头磕碰发红的胤禛入了殿内。
人方见着皇上，请安后还不等皇上问询，便有磕起头来。
皇上瞧他如此，心头不觉有气，于是不豫道：“你是皇子，哪有懂不懂便跪地叩首的道理？失了皇家体面不说，惹得奴才们笑话才算丢人！”
胤禛略停一停动作，为难道：“儿臣自知所言定要惹了皇阿玛盛怒，这才先行请罪，还望皇阿玛能消些气罢。”
皇上一摆衣袖，扬眉道：“起来回话。”
胤禛端正衣襟起身，恭谨道：“皇阿玛，而成想请您去瞧一瞧额娘。”
“这话怎讲？”皇上自上而下打量着他，心头生疑：“昨日朕方去了德妃宫中，可是她身子不爽？”
胤禛摇头：“儿臣所指乃为佟娘娘。”
皇上双眸微眯成一条缝，一言不发直愣愣盯着他。
殿内弥漫着一丝尴尬气氛，胤禛年幼，耐不住性子便又道：“谋害婉娘娘孩子的事儿，儿臣相信决计同额娘无关。昔日额娘病重，额娘愿舍了自己的性命来救儿臣，这样的事儿是儿臣亲额娘也做不出的。这样的额娘如何会去害婉娘娘的孩子？
“近日皇阿玛总疏远额娘，儿臣去给额娘请安连着承乾宫的宫门也入不了。儿臣明白，皇阿玛恼了额娘，连带着合宫诸人也不待见额娘。额娘是为着儿臣好，怕着儿臣私下里见了她给自己引来麻烦。”
“皇阿玛，儿臣从未求过你何事。偏这一次，儿臣向求您去瞧一瞧额娘。儿臣......”
“你可知她是你养母？”
皇上骤然发问打断了胤禛的话，他似毫无犹疑的点了点头，可很快又摇头：“在儿臣心里，佟娘娘与儿臣的亲额娘无异，甚至对儿臣更贴心。”
皇上默然片刻，一手念着案边卓锦，一手弹着手中蜜蜡珠串，语气冷淡道：“朕说过，若再有人提及那日事，或为皇贵妃求情，必得严惩。你可记得？”
胤禛颔首，皇上亦颔首：“罢了，今日这话是你一片孝心，朕不愿怪罪你。这事儿朕只当没听过，日后好生在阿哥所学课习武，皇子里如今你最争气，可别让皇阿玛失望。明白吗？”
胤禛倔强摇头还要再说，梁九功见势不对生怕惹了皇上盛怒处置了他，于是忙招呼着看顾他的嬷嬷们入内，一并连哄带骗将他带离了殿中。
待人潮散去，皇上这才闭目凝神。
他鼻尖一耸，深深吸了一鼻龙涎香恬淡香气，复又长长出了一口气。
“却不想这孩子与皇贵妃感情如此之深，想来皇贵妃待他，是实打实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