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梁九功才唤了那胤祀所派的内监将载着海东青的马车驭走。
“去悄悄跟在行队后头，夜里皇上要设宴庆喜，到时你再将八爷这神鹰呈上，可明白？”
内监嘴上应着，忙驭车跟在了行队后头。
到了夜里，当地官员设宴款待皇家，尽是些稀罕的野味同宫中不常见的香酒。自皇上五十大寿后，为着延年益寿，便养成了滴酒不沾的性子。
也就是今日那酒遥遥闻着香甜，这才破了戒微酌两小杯。
十一月底最是寒凉日子，热河行宫山水环抱景色极佳，可也正因如此，夜间山寒更刺骨。
殿内通了地龙，烘得人各个面色红润，怕着一冷一热招出病痛来，婉媃便命宫人将殿门微启一些，殿内霎时清凉了不少。
因着畏热，皇上褪去了野熊风毛的大氅，只穿了件单薄的湖蓝色如意鹤袍，将领口的扣子松了几分，满面惬意靠在上首位。
婉媃替皇上择了一盘新鲜的果子，供在皇上面前案上，柔声道：“地官有心，尽是些山珍佳肴，野味河鲜，只是讨嘴了总要发腻，皇上多吃些果子，解解腻也是极好的。”
皇上嘱咐了婉媃于他身旁落座，脸上挂着和煦的笑：“你心思好，朕也惦记着你喜食这细鳞鱼。”他夹一筷红烩细鳞鱼腮下最嫩的一片薄肉递到婉媃唇边：“尝一尝。”
婉媃略有娇羞四下环顾，见众人都瞧着自己，愈发不好意思道：“皇上，大家都瞧着呢。”
皇上不依，那筷子便立在婉媃唇边不动。
无奈之下，婉媃只好掩唇进了。
这一口还未下肚，便听玉汶伴在皇上身边儿，自顾饮了一杯桃花醉，泠然道：“皇上到底是同德妃妹妹亲近呢，咱们在这儿坐了这么些时候，也没得皇上睁眼瞧上一瞧。”她轻巧一笑，瞟了贵妃容豫一眼：“瞧着贵妃娘娘案上的细鳞鱼也食得不余二两肉了，皇上可是偏心了。”
容豫忙摆手道：“惠妃说笑了。本宫近来贪嘴，身段不比从前轻盈，若是进了自己这份还不够倒要惦记着皇上的，岂不是要吃成个浑圆的胖子，惹人笑话。”
皇上看一眼容豫，稍有赞许腔调道：“贵妃识大体。”说着又将眸光瞥向玉汶，口吻淡淡道：“不似旁人，满桌的佳肴也填不上她那张碎嘴。”
其实玉汶从前并非这般毕露锋芒的性子，倒是大阿哥彻底失了争储的希望后，她才变得性情乖戾起来。
婉媃知道她是心底里不服，可花未落，鹿未死，谁人能笑到最后尚是未知之数。
她急着将自己的不满曝在脸上，到底是算错了主意。
婉媃眉眼轻扬，微笑向玉汶道：“良妃生祭，八阿哥赶回宫中去打点诸事，是个极有孝心的孩子。八阿哥自幼是养在惠妃姐姐膝下的，想来也是姐姐教导有方。”
玉汶听她有意抬举自己，愈发恣肆道：“养在本宫膝下的，本宫自要将他比作亲生儿子来养着。必不让他缺了旁人的，短了旁人的。”
“是了，谁人不知八阿哥最孝最贤，大半都存着姐姐的功劳呢。”
玉汶笑意阑珊，丝毫瞧不见皇上已经隐隐变了的神色。
正说着话，李检绕着席后行到了皇上身旁，附耳道：“皇上，八阿哥托人从府邸送来了宝，要呈给您。”
皇上听罢奇道：“哦？他不是赶着去办良妃的祭辰吗？怎地还有功夫惦记着朕？”
婉媃离着皇上最近，自然听见了李检的耳语，于是问道：“是何物？”
李检饶有兴致舔着笑脸比划道：“是两只老大的鹰，奴才见识浅薄，倒是头一次开了眼界。”
“鹰？”婉媃闻言佯装惊异，向皇上道：“臣妾闻听八阿哥府邸里是豢养了两只海东青的，平日里最是当成个宝贝不舍得示人，如今这般送与皇上，可见八阿哥孝心。”
皇上私心里对那海东青也是觊觎良久，不过碍于是沙俄送给胤祀的东西，他不开口，自己这个皇阿玛也不好意思向自己的儿子要了这东西去。
如今胤祀识趣，皇上自然龙颜大悦，忙命李检宣人带鹰来见。
满殿候着见一稀罕时，婉媃妩媚一笑，举杯向玉汶道：“八阿哥如今与姐姐相见仍要唤一句额娘，想来这讨皇上欢喜的事儿，总也有姐姐的心思在吧？”
玉汶哪里知晓胤祀为何会突然将那两只自己当做半个儿子养着的海东青一股脑送给皇上去？
她表情微微一愣，很快举杯向婉媃，如常笑道：“为着皇上欢喜，有何事是做不得的？”
皇上深深看她一眼，颔首道：“你有心了。”
殿门启，六名侍卫抬着两个硕大的鸟笼入内。
那鸟笼四周围了黑布，瞧不清其内藏了何旋即。
待人将鸟笼抬放到殿内正中时，胤祀派去送鹰的内监这才陪着笑脸向皇上作了一揖：“皇上，八阿哥托奴才将这两只海东青送与皇上。八阿哥说，这海东青乃万鹰之神，皇上乃万民之主，同是这天底下最尊贵之领袖。日前沙俄送海东青给八阿哥，八阿哥见鹰鸟尚幼，不具神威，于是自作主张，替着皇上养育了两载，直至如今威风凛凛，这才急着命奴才给皇上送来。”
玉汶杨绢笑道：“皇上，八阿哥这是将您比作搏击长空的雄鹰，正衬着您气度不凡呢。”
容豫横她一眼，肃声道：“皇上乃天子，自然气度非凡。惠妃你还没喝几杯酒，怎就说了胡话？”
玉汶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笑吟吟道：“贵妃娘娘教训的是，臣妾失言了。”
皇上兴致盎然一指鸟笼，问道：“何以用黑布将鸟笼围着？”
内监答：“这海东青乃为猛禽，这一路上怕它闹腾，蒙了黑布只令它以为是黑日，昏沉沉便睡着，也少些折腾。”
婉媃带着满眼的期盼看向皇上，婉声道：“臣妾闻听这海东青成鹰展翅足有一丈有余，皇上快叫咱们也开开眼界罢。”
皇上朗声一笑，令道：“启了布，要大伙儿一并瞧瞧老八的孝心。”
